律师教你订遗嘱:订立遗嘱过程中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怎样的遗嘱才是有效的?

遗嘱之规——不可不看的防坑指南

文/胡亚琴

引 言

2019年1月7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在官网发布消息称:著名文学家、剧作家、词作家阎肃之妻女起诉阎肃之子,要求对阎肃音乐著作财产权进行析产,而被继承人阎肃去世前未就其音乐著作的财产权分配订立遗嘱。一场争产大战拉开序幕。

遗嘱是指生前按照个人意愿对身故后个人财产或其他事务作安排的书面文件,是财富传承的必备工具之一。提前订立遗嘱,可以避免将来家庭纷争。如果阎肃先生曾订立一份有效的遗嘱对身故后财产提出作出安排,相信这场损害亲情的家庭诉讼就可以避免。笔者针对浙江省300多例遗嘱继承纠纷进行研究,不禁唏嘘:不专业的遗嘱不但没有起到财富传承与避免纠纷的效果,反而是挖了大量的坑让后辈争吵不已、反目成仇。

《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以下简称《继承法》)于1985年10月1日生效,至今没有重新修订。根据该法,遗嘱有公证遗嘱、自书遗嘱、代书遗嘱、录音遗嘱、口头遗嘱五种形式,法律对于五类遗嘱的有效要件亦不相同。本文中,笔者梳理了人们在立遗嘱过程中经常挖的一些坑,站在前人的挖的坑里仰望星空,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立一份完美的遗嘱。

一、五类遗嘱均可能出现的坑

(一)将不属于个人所有的财产在遗嘱中进行了安排

最常见的是将夫妻共同财产、家庭共有财产当作个人财产进行继承上的安排。如:王某将婚后夫妻共同购买的房产作为个人财产进行遗嘱传承规划,而事实上王某妻子对于这套房屋享有50%的份额,王某对妻子的份额无权规划。

影响:如果诉讼,法院会认定遗嘱部分无效,会将不属于被继承人的财产析出,将属于被继承人个人所有的财产作为遗产按遗嘱进行分配。

(二)将个人财产遗漏,未做安排

如果在遗嘱中遗漏了部分个人财产,该部分财产将按法定继承处理,而继承人中或许会有立遗嘱人不想传承的人。如李某将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辛苦抚养长大,但李某老后养女却没有好好尽孝,因此李某的遗嘱规划中没有考虑养女的继承权,但李某的遗嘱中却将部分个人财产遗漏,该部分未做遗嘱规划的的财产,李某养女将依照法定继承获得相应份额。

(三)被继承人对于特定财产不具有合法的继承资格

李某女儿考上大学后在城里工作,转为居民户口,不再属于李某所在村落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李某女儿对于李某的宅基地使用权、土地承包经营权等,往往就无法继承。

(四)对特殊人员没有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

王某遗有一残疾儿子缺乏劳动能力,但是王某的遗嘱中未对残疾儿子的生活作出规划与保障。根据《继承法》第十九条规定“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法院会酌情判定给王某儿子必要的遗产份额。

(五)语言表达有歧义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如果表述不规范,针对同一句话的解读,不同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因此遗嘱中尽量使用简单、规范的语言陈述。譬如王某的遗嘱中出现“我所有的财产在我死后由女儿收管”。对于“收管”一词,女儿的理解是“所有”,儿子的理解是“管理”而不是对所有权的处分。

建议:如果财产较多,建议采用表格形式来列明财产名称 、财产信息详情、立遗嘱人所占份额、每位继承人的分配比例等。一张表格一目了然,列表方式会比语言表达更清晰、准确。

(六)形式不完备

譬如笔者检索的案例中,有些没有用“遗嘱”二字,而用《立书定则》《一封家书》……。有些签名不完整、不用规范字譬如将个人签名或被继承人名字姓氏“樊”写成“范”,“傅”写成“付”。有些年、月、日不完整,只写月与日未写年,如果存在多份遗嘱,就无法判断先后顺序。上述情况都会使遗嘱真实性、遗嘱有效性受到质疑。

(七)签名真实性遭质疑

签名是可以进行笔迹鉴定的,但是实务中存在由于被继承人留下的可供比对的检材较少,导致无法鉴定的情况时有发生。或者被继承人立遗嘱时已经病重,因此签名与身体健康时的签名有差异,导致鉴定结论不符合客观事实(参见判决书: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浙民申字第1149号)。亚洲女首富龚如心与公公王廷歆进行了长达8年的“世纪争产案”,争议焦点是丈夫所留遗嘱签名的真实性,最终以龚如心的胜诉告终。2007年龚心如病逝后留下千亿遗产,情人陈振聪与华懋集团慈善基金分别持有龚心如的一份遗嘱,双方打起官司,陈振聪所持遗嘱的真伪成为争议焦点,该案历时5年最终以陈振聪涉嫌伪造龚如心遗嘱被判12年。

笔者建议对立遗嘱的整个过程进行同步录音录像,用于辅证遗嘱订立时真实状态。

(八)被继承人的民事行为能力遭质疑

这是遗嘱继承纠纷中经常被攻击的点。邵某女儿对邵某比较孝顺,因此邵某的遗嘱中明确遗产由女儿继承。儿子不服就提出“立遗嘱人邵某订立遗嘱之时已经身患重症,已经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邵某所立遗嘱无效”。

建议:财富传承早规划,一定要在个人身体健康、意志清晰时订立遗嘱,同时对立遗嘱的整个过程进行同步录音录像,用于说明遗嘱订立时的真实状态。

(九)针对遗产做出了部分后辈不能理解的安排

“不患贫而患不均”,当对遗产继承做出不等额的分配或者剥夺了某人继承权的时候。后辈常常就会争得鸡飞狗跳,怀疑遗嘱真实性。如果立遗嘱人坚持做这样的安排,建议对分配原因做出解释说明,将来即使有纷争,也让后人或裁判者相信这就是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愿。

(十)受遗赠人没有及时表示接受遗赠,导致传承安排落空

祖父马某对孙子特别疼受,于是在遗嘱中明确表示其中的一套房产由孙子继承。祖父过世后,在国外读书的孙子得知这遗嘱内容后深深感受到马某对自己的爱意,但由于中国人内敛的性格,孙子没有明确表示接受祖父的这一安排。最后与其他继承人产生纠纷时,孙子却无法获得祖父留下的房产。原因是:《继承法》中没有将孙子女列为继承人,马某的隔代传承安排属于遗赠。《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马某孙子未及时表示接受遗赠,导致隔代传承安排落空。

二、公证遗嘱常见的坑

在五类遗嘱中公证遗嘱效力最高,《继承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自书、代书、录音、口头遗嘱,不得撤销、变更公证遗嘱” (注:2018年8月27日提请审议的《民法典继承编(草案)》取消了公证遗嘱效力最高的规定。)因此很多人说“遗嘱最好进行公证”,笔者认为这样的说法过于绝对,有时候“优势恰好是劣势”。

厉某被儿子带到公证处去立了一份公证遗嘱,但订立公证遗嘱后发现儿子不如女儿孝顺且女儿的经济状况亦不如儿子。于是厉某又偷偷地自书了一份遗嘱,我们相信厉某后来订立的自书遗嘱才是最真实意愿的表达,但是最终产生纠纷时,却确认了订立在先的公证遗嘱的效力。

因此当个人对于身后事安排还没有形成定论之前,可暂不采取公证遗嘱的形式。如果采用了公证遗嘱,同时又想变更的话,一定记得撤销原先的公证后订立新的遗嘱,或者订立一份新的公证遗嘱。

三、自书遗嘱常见的坑

(一)夫妻共同订立遗嘱

夫妻“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情况极为罕见,而死亡时间先后会导致共同遗嘱产生大量问题。一方死亡后,共同遗嘱是部分生效还是未生效?活着的一方将来想撤销、变更该份共同遗嘱怎么办?且共同遗嘱中“语言精准度”要求更高,更容易产生歧义。为了避免纷争,强烈建议夫妻双方即使对于身故后财产有一致的安排意愿 ,也一定要分别订立遗嘱。

(二)打印遗嘱

1985年《继承法》生效,但第一款带中文字库的针式打印机问世是在 1988年,因此立法之初根本没有考虑打印遗嘱的形式,但随着科技发展打印遗嘱大量出现。关于打印遗嘱的纠纷也大量涌现,“打印遗嘱的形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打印遗嘱的真实性”往往会成为争议焦点,研究了浙江省的300多例司法判决,浙江省内“如果遗嘱其他形式全部完备无瑕疵,一般会认定打印遗嘱的效力。”

目前实务中打印遗嘱的制作主体导致该份遗嘱的定性发生变化。如果是本人打印后签名写上年、月、日,有可能被认定为自书遗嘱;如果是他人打印则可能被认定为代书遗嘱,而代书遗嘱会有见证人的相关要求,如果见证人不符合要求,那么该份遗嘱又会被认定为无效。

但特别提醒2018年8月27日提请审议的《民法典继承编(草案)》出现了“打印遗嘱”形式,但要求“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的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也即打印遗嘱的形式要求严于代书遗嘱。依照该条款要求,过去司法实务中那些被认定为有效的打印遗嘱,以后都可能产生争议且有极大可能性被认定为无效。

因此在《继承法》尚未修订的情况下,建议大家订立遗嘱时能亲自书写的,尽量不用打印遗嘱形式。

(三)不写年、月、日

不写年、月、日的遗嘱需要后人去推测遗嘱书写时间,特别是留有多份遗嘱时,就无法判定哪份遗嘱是最后一份遗嘱。因为法律规定“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少给后人添麻烦,就一定要按照法律的要求,清楚注明年、月、日。

(四)文字有涂改

如果文字有涂改,争议焦点可想而知,“到底是谁涂改的,原意是什么,为什么涂改”。遗嘱是对身后事务做出安排的重要文件,务必保持清晰、简洁、无修改。

四、代书遗嘱常见的坑

所有遗嘱形式中,代书遗嘱是目前实务中被认定为无效最多的遗嘱,甚至笔者检索的浙江300多例案件中,有两例是由律师事务所、法律服务所等专业机构代书的遗嘱亦被认定无效,该两例遗嘱在委托手续上均存在问题——不是被继承人亲自委托,且遗嘱上只有律所公章没有代书人、见证人签字。

“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而《继承法》十八条对于哪些人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进行了列举。代书遗嘱被认定为无效的最常见原因就是见证不符合法律规定,常见的坑如下:

(一)只有一个代书人,不符合两个以上见证人要求;

(二)遗嘱人没有签名,只有两位代书人签名;

(三)代书人系继承人、受遗赠人的利害关系人(最为常见)

生活中,人们常常让自己身边信赖的人代书或见证,而这些人又常被认定为有利害关系的人。

(四)见证人没有见证遗嘱订立的整个过程

朱某作为见证人没有参与遗嘱形成的整个过程,立遗嘱的间隙出去抽了烟,等遗嘱书写完成后回到房间作为见证人签字,最终该份遗嘱被法院认定为无效。

(五)见证律师没有签字,只在遗嘱上盖了律所或法律服务机构的公章

五、录音遗嘱的坑

实践中录音遗嘱较少出现。律师强烈建议不要采用该遗嘱形式。

(一)录音遗嘱也有见证人的要求,因此代书遗嘱的坑就是录音遗嘱的坑。

(二)同时录音遗嘱会存在各地口音问题,而口音会导致歧义,如“四”与“十”在方言中有可能是声调上的细微变化而已。

注:2018年8月27日提请审议的《民法典继承编(草案)》出现了录像遗嘱这一新的形式,形式上与录音遗嘱的要求相同。

六、口头遗嘱

《继承法》第十七条“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可以立口头遗嘱。”口头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危急情况解除后,遗嘱人能够用书面或者录音形式立遗嘱的,所立的口头遗嘱无效。

(一)口头遗嘱也有见证人的要求,因此代书遗嘱的坑就是口头遗嘱的坑

(二)“危急情况”不被认定

对于危急情况的理解较为严格。甚至死前几小时所立的口头遗嘱,依然被认定为无效。认定理由是在这几个小时完全有立书面或录音遗嘱的可能性。(参见判决书: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 ——(2009)杭西民初字第1141号)

(三)危急情况解除后,没有另行订立其他形式的遗嘱

结 语

前人在遗嘱订立上已经挖过很多坑,一份不专业的遗嘱比没有遗嘱更糟糕。遗嘱是财富传承的重要工具之一,将这份《遗嘱之规——不可不看的防坑指南》送给大家,愿每一位有传承意识的朋友都能订立一份合规、完美的遗嘱,实现“身前做好规划,身后有效传承”。

作者:胡亚琴 律师 合伙人,民商事诉讼一部,商事合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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